村民抛出选题，大学生设计师接招；毕业设计走出校园，落地乡村；电脑里的效果图，变成货架上的真实产品……毕业季临近，2023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正在火热进行。近百所高校毕业生齐聚浙江省宁波市宁海县，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将设计做在乡村里。
浙江省“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实施20年来，造就了万千美丽乡村，也造福了广大农民群众。如今的之江大地，正积极推动美丽中国建设，全面推进乡村振兴，通过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近日，记者前往宁海县活动现场，探访这些写在大地上的毕业作品，讲述高校毕业生到乡村做规划设计、助力乡村振兴的故事。
好创意让村民眼前一亮
4月下旬，一场春雨过后，空气清新、远山如黛，杜鹃花娇艳欲滴。宁波市宁海县西店镇岭口村，一场流动的分享会正在进行。
“岭口村是南宋名士‘阆风先生’舒岳祥的故里，我的设计主要围绕舒氏家训‘文章华国 诗礼传家’展开，灵感来源于宋代活字印刷……”在村口的浮雕墙前，来自上海理工大学的大四学生浦振飞，正对着图纸一一阐释他的毕业设计。他将抽象山水和活字版融合，用符号化的模块从上到下叠加，传递出文化传承的寓意。“借助这面景观墙和绚丽的光影效果，我们可以打造出全新的宋韵文化夜游场景。”
听罢最新版的设计方案，岭口村党总支书记舒迎春眼前一亮，很是满意。他当场评价：“这面景观墙将是人们来岭口村感受到的第一印象，要震撼，但不要繁琐。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肯定，后面将会落地，很快就进入施工环节。”
沿着缓缓流淌的五市溪继续往前走，就到了一个老四合院。来自东华大学的研三学生胥德连站出来介绍，她的毕业设计选题，就是对这处房子进行改造。
“别看老房现在破败荒废，我们将修旧如旧，打造独具特色的阆风食堂，让大家耳目一新。”胥德连以舒岳祥为原型，同时提取了《清明上河图》中生活气息较为浓郁的画面，设计出舒岳祥饮酒、钓鱼、绘画、骑马、抱鹅、抚琴等画面。“这些形象，可以用在阆风食堂的内饰墙、餐具、菜单上，也可以用到网页、海报中，还可以运用到岭口村特产的包装上，让岭口村的品牌深入人心。”
环顾老房子的白墙灰瓦青苔，听着胥德连的介绍，大家开始想象，绿水青山之中，有个地域特色浓厚的食堂，兼顾文化传播和实用功能，不少同学、村民感慨：这个阆风食堂有韵味！
一步一选题、一程一指导，在这场流动的分享会上，每走到一个点位，相关同学就会介绍他的毕业设计构思。武汉纺织大学的同学展示了乡村文创伴手礼的系列设计，河北建筑工程学院的同学分享了以舒岳祥为原型创作的动漫人物、表情包等，浙江万里学院的同学规划了饱含宋韵风味的茶室……导师们现场点评，给出建议。在村子里一圈走下来，记者不仅被老村的古朴风貌所吸引，也对同学们各具特色的毕业设计作品充满赞叹。
村里来了高校智囊团，这样生动的场景，对于岭口村村民来说，已非常熟悉。从前期的开题路演，到中期分享，再到最后的答辩，全国各高校的师生们多次来村子实地探访调研、反复碰撞打磨，一个个好创意源源不断迸发。
全国联合毕业设计发起人、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陈庆军介绍，2023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将宁海县西店镇作为“主阵地”。结合县域振兴需求，西店镇发布了需求清单，包含党建引领、城镇更新、艺术乡建、产业升级、地域IP等5大类命题近百个选题方向。开题时，毕业生的选题总数超过300个，不少是同题比拼，精彩纷呈。
“大学生的毕业设计充满活力、创意、新意，这些恰恰是乡村发展所需要的，而且有一些也具备了落地的可能性。”舒迎春表示，茶余饭后，老百姓也会聊到学生们的设计，“他们都很支持这个活动，希望大学生设计师给村庄带来好的改变。”
毕业设计多了“乡村导师”
“背包的设计不错”“儿童款的颜色能不能更鲜艳一些”“桌凳套装中，桌子的尺寸可能需要再调整调整”……在位于宁海县西店镇香石村塘下69号的宁波腾浩电子有限公司，企业负责人孙亮正和毕业生们热烈讨论。
一旁的样品展示厅里，帐篷、灯带、便携桌椅等营造出露营场景。其中，外观时尚、能够随意折叠的智能伸缩凳，就是腾浩公司的王牌产品。作为2023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参与企业，腾浩出题：公司产品如何进行改良和创新？这一颇具挑战性的选题，吸引了不少大学生选择产品设计。
“来过好多次了，和孙总已经很熟悉。每一次交流都很愉快，受益匪浅。”来自合肥学院的大四学生袁美怡说，在前期多次沟通基础上，这次她带来了修改后的方案，将折叠凳和投壶、飞盘等户外活动相结合，还有儿童款折叠凳等，拓宽产品的用途和客群。“孙总提出了很多实用的建议，我回去再改进改进，努力设计出既美观又实用的凳子，争取在毕业前做出样品。”
和普通的大学生毕业设计不同，参加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学生既有“在校导师”，也有“在地导师”。最终，他们需要通过村民导师、产业导师和高校导师共同参与的联合答辩。
“以往，我们只知道对着电脑画图，对实际的工业生产流程并不了解。通过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在地导师’带我们参观生产线，和工厂负责人、设计师们深入交流，我才知道企业里的产品设计需要经历哪些流程，也学习了生产制造和市场趋势等方面的知识。”袁美怡说，她希望自己的设计能被企业选中，最终投入生产销售。
一遍遍修改、一次次提升，要做好毕业设计，反复调整甚至推倒重来都是必经的过程。在岭口村，浦振飞的设计方案也经历一波三折：他的第一个设计稿是带水幕的景观墙，因为落地困难而放弃；第二稿采用大理石栅栏的形式，又因现代感太强被自己否定；直到第三稿才确定了现在的思路，大大小小的修改更是不计其数。这期间，除了在校导师，村民导师也给了他不少建议。
数位参与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学生向记者表示，村民导师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他们给出的指导意见总是能直击要害，而且特别实用，对毕业设计的最终呈现起到很大帮助。
今年的联合毕业设计行动正在进行，去年的落地作品已经成为乡村振兴实景。
在宁海县岔路镇下畈村，已竣工的“童趣下畈”儿童游乐区，今年已经迎接了好几拨游客。这个项目的设计者是安徽大学艺术学院毕业生汤畅，她在下畈村的松树林新建了儿童户外活动区域，将一个废弃集装箱改造为展览空间，向儿童进行科普。
“承重用钢材还是木材？木板要多厚？不同材料间如何连接？柱子要多粗？这些都是我在学校里没有细究过的问题。实际建造时，还需要考虑材料的不同性质、施工的难易程度等。”汤畅说，为了让作品顺利落地，她干脆在村里住了一段时间，方便与‘在地导师’和施工队一起磨合。回顾这段经历，汤畅感到弥足珍贵：“能在村里亲自参与项目建造，对我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也让我对所学专业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在陈庆军看来，乡村就是最好的课堂。“过去，毕业设计作品更多是为了通过答辩和毕设展览，作品很难在乡村或者市场落地。如今，当学生们来到现场，他们会发现自己的作品跟时代、社会、乡村都有着紧密联系，进而能调整方向，让毕业设计不止于‘纸上谈兵’，还能更好地融入现实。”
经过这次体验，孙亮对于大学生们参与公司产品设计非常欢迎。他说，创新是企业成长的核心动力，引入大学生力量，对企业坚持创新发展很有帮助。记者问他，是否担心过学生们的设计不够成熟，或者有太多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想法根本无法实施。孙亮毫不犹豫地回答：“天马行空多好！我就喜欢和学生们交流，在很多想法上我们可以互补。”
乡村振兴有了人才支持
说起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带来的好处，下畈村村民周陈国深有感触。他家主要售卖艾草馒头和艾草茶，但乡村小店没有特色，怎样进行升级？村民出题，学生接招。去年，学生们设计了“艾呀馒呀”“艾呀茶呀”两个名字，绘制了全新的Logo和包装，让这两个产品面貌一新。
“以前艾草馒头的包装，就是拿个竹筐一放，确实是土里土气的。采用学生们的设计，馒头真空包装起来，即使快递到北京也不会坏。”周陈国感到，年轻人的想法更有活力、更迎合潮流，“有了他们的智力支持，我的馒头卖得更好了。”
采访中，下畈村党支部书记周方权向记者道出了目前乡村发展的痛点：乡村要发展，规划得先行，但是村里人文化水平不高，很多都是凭自己经验去做，不正规，也不成熟，即使有了好点子，也画不出来图。怎么办？必须要有人才支持。
周方权举例说，“童趣下畈”儿童游乐区建成后，很多幼儿园主动来联系想在村里办活动。“前段时间，孩子们组团来春游的特别多，我们村名声一下子打响了。学生们的毕业设计，确实为村里增加了不少新鲜的东西，以后村里发展还想请他们来做规划。”
对人才求贤若渴，是参与到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乡村、企业共通的感受。
在今年的分享会现场，来自安徽建筑大学的雷恬结合宋韵文化，阐述了她关于岭口村公共空间的更新设计方案。舒迎春当即抛出“橄榄枝”：“在你讲述的过程中，我脑海里就有了岭口村未来发展的蓝图。我向你发出诚挚邀请，希望你做岭口村国学基地的导师，我们正想要你这样的人才。”
宁海县锐豹电子有限公司总经理毛斌，也是此次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在地导师”。他指导的学生，来自东华大学、昆明理工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等诸多学校。在他看来，活动将乡村、企业和高校链接起来，这种合作的新形式对各方都大有裨益。
“西店镇是工业重镇，照明、小家电等制造产业发达，但大多数企业依然面临工业设计人才短缺的情况。从前，企业家们盲目地跑到高校去招引人才，双方互相了解就会耗去很多时间，有时还会错过合适的人才。”毛斌说，现在，有了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各大院校设计类专业的应届毕业生，都到锐豹进行调研，围绕公司照明产品的技术研发、生产工艺等开展实打实的毕业设计，这是一种试炼人才的好方式。
如何让高校设计艺术类专业的毕业设计走出象牙塔，在校地融合中充分发挥人才培养功能，更好地服务社会？这是一个高校与社会都要面对的问题。陈庆军表示，他发起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就是想鼓励大学生们在乡村大地建功立业，让艺术更好地服务村民、服务企业、服务乡村振兴。
“广阔乡村，大有可为。”参与此次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上海理工大学出版印刷与艺术设计学院杨潇雨老师表示，大学生在城市求学，来乡村发挥才智，特别有现实意义。把这条路走通，可以实现高校与地方的双向奔赴。
在宁海县全国联合毕业设计组委会所在地，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参与院校的校徽，中间还有一幅中国地图，标有小红点的地方就代表目前活动已覆盖到的地方。一眼望去，小红点已经很多。
展望未来，陈庆军表示：“我们想吸引更多地方、更多院校、更多师生参与进来，让这一活动届届相传、生生不息，持续为乡村振兴赋能。我们还要鼓励学生参与国际赛事、奖项的评比，让世界看到中国大学生毕业设计的生命力。”
国际设计科学学会主席、上海交通大学周武忠教授认为，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行动是高校教学改革与县域振兴模式创新的一次有益探索。它面向国家战略需求，将人才培养和服务社会相结合，让青年学生到乡村和企业一线，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有利于促进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有机衔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