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澧田江畔村的江面上,像是谁撒下的一层金粉,亮闪闪的,却又温温的、柔柔的,不似夏日那般灼人。江水从远处山谷里蜿蜒而来,到了这一段,便放慢了步子,悠悠地淌着,偶尔激起一两声细碎的水响,轻轻的,软软的,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低吟。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古树。
也不知是什么年月栽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皮色苍黑,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沟壑。枝干却斜斜地伸向江面,虬曲着,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虽然腰身不再挺直,却还要探出身去,凝望那流逝的江水。更奇的是那些裸露的树根——密密匝匝地缠着、绕着,死死抱住江边的岩石,仿佛自盘古开天以来,便与这些石头结成了连理,任他风吹雨打,岁月变迁,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
我和两个摄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树,怕是比我们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朋友低声说。
可不是么?那些根须伸进石缝里,又钻出来,再扎进去,反反复复,竟把坚硬的岩石勒出了道道凹痕。而岩石呢,被江水千万年地冲刷,早已磨去了棱角,圆润润的,温顺地躺在那儿,任凭树根把它缠得紧紧的。树与石,就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同沉入江畔的泥土深处,再也分不开彼此。
我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些根须。凉凉的,硬硬的,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韧劲儿。指尖触到的,仿佛不是树根,而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光阴。
江面很静。静得能看清每一根树枝在水中的倒影。那些倒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竟像是水底也长着一棵树,正从深处往上生长,要把根须伸向天空。石块沉在水底,纹丝不动,安详得像睡熟了的古兽,做着千年的梦。偶有春风吹过,水面皱起细密的涟漪,倒影便碎了,散成一片片碎金,跳跃着,浮荡着,待风歇了,又慢慢聚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洒在地上,洒在水面,洒在我们身上。那些光点是有生命的,随着叶片的摇动,缓缓地游移,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在幽暗的林荫里追逐嬉戏。我摊开手掌,几粒光点落在掌心,暖洋洋的,却又带着树荫特有的清凉,仿佛春天把它的体温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阳光,一半留给了树。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几个农人带着孩子,在浅滩处戏水。孩子们卷起袖管,手在水里舀起一朵朵水花。农人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笑眯眯地看着,偶尔吆喝一声,又由着他们去闹。江水从他们脚边流过,不急不缓的,像日子本身。
这场景忽然让我想起什么。树根抱着石头,石头托着树根,一起守在这里,守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多少这样的春日?看农人来来去去,看孩子长大成人,看江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得。
我们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时间仿佛被树荫遮住了,走得格外慢。耳边只有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树叶在互相诉说些什么。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枝叶深处传来,短促而清亮,随即又归于寂静。这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那种,而是满满的,装着风声、水声、鸟声,装着几百年的光阴,装着这个初春午后的一切。
直到太阳西斜,把树影拉得老长,我们才惊觉该回去了。
临上车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古树镀上一层金边,枝干依旧斜伸向江面,根须依旧抱着岩石。江水缓缓流淌,载着满江碎金,不知流向何方。风吹过来,树影微微晃动,像是在向我们招手,又像是要把我们留住。
车子启动了。透过车窗望去,那些树影仿佛真的跟了过来,轻轻地、柔柔地,缠绕在车身上,缠绕在我们心上。
我忽然觉得,这江、这树、这石头,我们怕是带走了。它们用那千丝万缕的根须,早把整条江都种在了我们的心里。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江水的低吟,看见古树斜伸向水面的枝干,感受到初春的阳光,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暖暖地洒下来。
江畔初见,竟成故人。
(作者:金飞飞,江西永新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修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