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扭压、抱摔、缠斗…… 紧凑铿锵的锣鼓声骤然响起，舞台之上，两名身着古装、面目清秀的孩童不断变换招式，动作既有惊险刺激的瞬间，又处处透着滑稽生动，整场表演高潮迭起。
台下观众看得目不暇接，有的屏息凝神，有的攥紧手心，阵阵掌声与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绝于耳。
待到表演落幕，表演者卸下笨重的道具，露出真容，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方才那一连串妙趣横生的对打动作，竟然全部由一个人完成。现场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位身怀 “河洛一绝” 的表演者，就是河洛大地远近闻名的民间艺人李长法，当地人都称他为 “耍家”。李长法，艺名 “二鬼李”，是河南省洛阳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二鬼摔跤代表性传承人。
痴心学艺 一炮走红
黄河臂弯，洛水之阳。这里是中华文明的原点，孕育出了不起的河洛文化。
素有“洛阳九朝古都半在偃”之美誉的偃师，因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东征伐纣在此筑城“息偃戎师”而得名，自古以来就是河洛文化的核心，先后有七个朝代在此建都，历史悠久，文化厚重。
二鬼摔跤又称二鬼扳跌，是洛阳地区的传统民间傀儡戏表演形式，据传兴起于汉，盛于宋，沿演至今。
洛阳市偃师区缑氏镇扒头村的李长法，打小就喜爱民间杂耍民俗。村里每逢举办文艺活动，节目统筹、编导、组织大多都由他一手操办，他表演耍狮子、上老杆，动作干脆利落，十分出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筹备文艺演出时，李长法觉得总是演老一套节目，太过陈旧。加之年岁渐长，手脚不再灵便，舞狮表演风险越来越大，他已经难以继续登台。怎样创新民间文艺，寻找到适合自己的新节目，成了他日夜琢磨的心事。
嵩洛相连，文脉同源。地处黄河中下游的嵩洛腹地，深深扎根于河洛文化沃土。搜肠刮肚之际，李长法想起，和偃师一山之隔的登封，小时候走亲戚，曾见过当地亲戚表演二鬼摔跤。这是流传千年的民间民俗绝技，在民间舞蹈当中十分少见。
谋定速行，思而后践。1991年春节刚过完，李长法不怕山高路远，带上厚重礼品，远赴40多公里外的登封姑父家中拜师学艺。姑父起初满面笑容，听完他的请求，笑意瞬间消失，满脸愁容，面露难色：“我向来不收徒弟，况且你已经三十六七岁，年纪不小，二鬼摔跤需要大量滚翻动作，并不适合你。”
首次登门拜师遭到拒绝，李长法只得悻悻归家，但求艺的念头始终没有打消。他多方拜托亲戚朋友，再三上门劝说姑父。一番执着打动了姑父，姑父才勉强应允：“我师父临终叮嘱，不许我收徒。旧时二鬼摔跤多是艺人讨生活的手艺，不少人觉得这行当低人一等，也有人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今日收你，算是违背嘱托，你既是我的开门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来之不易的学艺机会，李长法格外珍惜，把全部心思投入训练。练习要长时间倒立，练久了胃部反酸恶心，整日吃不下饭。训练的难处有二：日复一日重复练习，枯燥乏味，很容易心生倦怠；倒立撑顶久了头晕眼花，体力透支，稍有松懈就会重重摔倒在地，十分危险。训练中他也曾闪过放弃的念头，但很快便坚定信念咬牙坚持。
不试不知道，一试出乎意料。第二年，李长法参加大口乡老庙会民间文艺汇演，舞狮、河洛大鼓等节目轮番上演。等候上场时，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拿出道具，试着演练二鬼摔跤寻找状态。没想到表演刚一开始，大批观众立刻围拢过来，全都看起了他的表演，原本热闹的舞狮台前，几乎没有观众驻足。社火带队负责人见状，又好气又欢喜。
首演大获成功，各种机遇纷至沓来。1993年，小有名气的李长法受邀参加央视在河南录制的民间文艺晚会。一周彩排期间，每次点名，“洛阳二鬼摔跤李长法来没？”名字太长，导演便简称“二鬼李来没？”，“二鬼李”就此成了他的艺名。
凭借精彩的表演收获认可，此后李长法声名远扬，不仅在本地开展惠民演出，还远赴广东深圳、山西运城等地登台，拿下不少文艺奖项，多次接受中央、洛阳电视台采访，受到海内外媒体的广泛关注。
身经磨难 备受打击
凭着一手精湛的二鬼摔跤技艺，李长法的演艺事业风生水起、渐入佳境。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意外骤然降临，给了他沉重一击。
1997年9月27日上午，洛阳市青年宫广场举办国庆前夕民间民俗文艺展演，各县区民间艺人齐聚现场登台献艺，李长法应邀前来表演二鬼摔跤。现场气氛热烈，演出高潮迭起。
表演尾声，为把就地十八滚的动作演绎得更加到位，受舞台台面狭小的限制，李长法不慎从台上摔落。头部受到撞击，当时他一心扑在表演上，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痛感，只是头上肿起一个大包，压迫到了神经。
李长法强撑着身体，重新登上舞台，硬把整套节目完整演完。待到踉踉跄跄走下舞台，只觉得头脑昏沉眩晕，旁人还误以为他喝醉了酒。
李长法随即被送往医院紧急抢救，住院治疗一个多月，性命虽然保住，却落下后遗症：说话口齿不灵，走路脚步不稳，深浅难辨，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同腾云驾雾。他心里万分惶恐，难道自己要偏瘫了？往后还怎么继续表演二鬼摔跤？
家人亲友都纷纷劝他，不要再登台表演这门技艺。可即便在养病调养期间，李长法依旧放不下心心念念的二鬼摔跤。这份热爱早已刻进骨子里，旁人难以体会。
旧伤未愈，新厄又临。肉体上的伤痛再重尚且能够咬牙承受，可精神上的打击，往往才最为致命。
2006年7月，李长法受邀到登封一所大型武校参加主题庆祝活动。这所武校师生有数万人，分南北两个校区。当天上午，他在南校区顺利完成演出，现场掌声叫好声不断，一切都十分圆满，李长法没有察觉到半点异样。
万万没有料到，到了晚上北校区的演出，他满怀期待正要登台，主持人却走到他面前，语气冷淡地通知：“领导刚交代，你的节目取消，不能演出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当头一棒。李长法一言不发，满心愤懑转身就走，独自朝着三公里外南校区的住宿宾馆走去。工作人员紧随其后，反复劝说他上车，可李长法坚决不肯，执拗地表示：“把不让我演出的缘由讲清楚，我才肯上车。”
无奈之下，工作人员道出实情：“你的表演功底、动作技巧、舞台状态全都无可挑剔，问题不在你本人，而是出在道具上。”
工作人员解释，传统二鬼摔跤的道具造型怪异，在不少人眼里观感不吉利，和这场大型主题活动庄重喜庆的氛围不相适配。领导对李长法的表演技艺十分认可，只是道具形制不符合现场的活动要求。
事业正是红火之时，却因为道具的短板被临时撤演。这场精神上的打击，远比当年摔伤身体更加沉重。李长法内心深受挫伤，一度心灰意冷，甚至萌生了彻底放弃登台表演的想法。
守艺不绝 迭代焕新
皮肉之苦，尚可医治休养，可心灵遭受的重创，却是人生最难跨过的难关。
历经磨难的李长法沉寂良久，但没有沉溺失意、怨怼现状，而是沉下心冷静复盘问题根源。他深知，并非自己的表演技艺不足，也并非群众不喜爱这门民俗艺术，症结在于传统道具样式老旧固化、观感刻板，难以适配新时代各类正式、喜庆的演出场景，不符合大众审美需求。
凭借多年美术教学积累的扎实功底，李长法开启了二鬼摔跤技艺的革新之路。
他不墨守成规、勇于突破固有模式，全身心投入道具的钻研、设计与打磨。彻底摒弃了传统道具青面獠牙、狰狞诡异的老旧造型，大胆重塑形象，将其改良为端庄俊秀、灵动喜庆的孩童形象。全新的道具造型雅致大方、贴合喜庆氛围，适配各类文艺汇演、民俗展演场景，真正实现了雅俗共赏，让这门古老技艺的舞台观感焕然一新。
深耕民俗表演多年，且有着中国式摔跤丰富裁判经验的李长法，精准捕捉到两项技艺的共通内核。二者皆以摔跤对抗为核心，动作逻辑融会贯通。为此，他大胆借鉴真人摔跤的专业招式，将挑裆、绊腿、别摔、抱腰、推拉缠斗等规范动作，巧妙融入二鬼摔跤的表演之中。
这一创新彻底改变了传统表演粗放随意、动作杂乱的短板，让整套表演招式规范、舒展有力、气势十足，极大提升了节目观赏性与专业性，让千年民间绝技焕发全新活力。
传承不止，创新不息。三十余年来，李长法始终坚持守正创新、迭代精进，持续对二鬼摔跤的道具造型、服饰形制、表演动作进行优化升级。他先后设计出青面书生、战国武士、山村老农等十余种特色造型，每场演出都会结合活动主题、现场场景灵活调整适配，让传统民俗艺术贴合时代、融入大众。
光鲜舞台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二鬼摔跤看似表演灵动轻巧，背后的制作工序却繁琐复杂。从道具头部胚体、内部钢架结构，到人偶手足雕琢、全套服饰缝制，所有工序均由李长法亲手设计、纯手工制作，每一件道具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坚守。
打破旧规，薪火相传。李长法始终秉持着非遗传承的初心与使命，摒弃旧时艺不外传、分性别传艺的陈旧规矩，坚持本家、外姓皆可传，男女学徒皆可教。只要有人真心热爱、潜心求学，他便无偿倾授所有技艺，只为守住河洛民俗根脉。
曾经，李长法一直为二鬼摔跤后继无人、技艺断层而忧心忡忡。如今，凭借精湛的技艺、出彩的表演，他屡获媒体报道，声名远扬。更让他欣慰的是，这份坚守与创新，吸引了众多爱好者慕名求学。他广收门徒、无私传艺，先后培养出五名男女徒弟。
如今，在李长法的悉心教导、倾囊相授之下，五名徒弟已熟练掌握表演技艺，能够独立登台演出，深受广大群众的认可与喜爱，彻底化解了他心中技艺失传的顾虑。
前路可期，意气昂扬。李长法坚信，随着乡村振兴深入推进，群众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扎根嵩洛大地的二鬼摔跤，作为珍贵的非遗民俗项目，必将在守正创新中持续焕发蓬勃生机，在新时代的民间舞台上绽放更加璀璨的光彩。（作者：欧阳文权 ）
